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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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能够为自己承担责任,就越是自由,因为将控制自己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周围环境、制度等。一旦遇到问题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考虑更多的选择,做到实际解决问题,而不是抱怨他人,抱怨所处环境,一旦这么做就是将自己的权利让给其他人(上司、政府、家庭等等)。例如这本书里提到的例子,一个喜欢留着长头发却住在排斥长发的乡下,其实他可以搬走,可以竞选当地的警长,亦或是索性剪掉头发,然而这个人除了哀叹自己缺乏政治势力以外什么也没做,相当于放弃了上述种种自由与权利(这种遇到问题和困难都将责任推到旁人,周围环境的人患有人格失调症)。
        对自由的进一层理解\( ̄︶ ̄)/

【归去来兮】(十二)此去

大红猩猩毡:

吃货体之所以耐读,大概是因为它本身已经不只在写苏凰两个人的故事,而是有了处理死亡议题的魄力,如同论文一般层层推进演绎向死而生的课题,一花一叶,一粥一饭,一分一秒,一毫一厘都力重千钧。死生亦大矣!而更大的是两人的情谊,让这些块垒业障又都变得无比轻盈。


真可谓咳唾成珠。


吃货的大地:





家中一册《肘后备急方》,还是多年前蔺晨从山上带来留下。闲暇时候便常翻阅,默念草名如数排开,犹看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一串红,二悬铃木,三年桐,四照花。五针松。六月雪。七里香。八角茴。


午饭时霓凰尝到一个八角,愣了神。一页伤寒杂病,脑海中记过。好大一会儿回过神,碗里饭才动了一筷,菜已堆了老高。抬眼见那人专注低头,剥下鱼鳃边的樱桃肉。


 


自六月于归,已百日有余。头回一同踏进五云庄的门槛时,还值蝉声嘶嘶,万物喧腾。梅长苏发觉这院子面貌一新,门窗都装点了红粉。多是时令丛生的碎花,一味热闹地开着,很有些笨拙的诚意。只觉得众人能把他雪洞一样的住所布置成新房,煞是有趣,也委实难为了大伙。


成亲一事想来郑重,到头来忽然一过,竟觉不出多少实感。住进这爿院子不过月余,却好像两人共同出入本属分内。不过是主卧内外半室间拉起了屏风,一日三餐添一副碗筷,其余由来如此。意料中该是珍而重之地许下誓愿,然后一刻分量千金的日子,眼下却是一个接一个,流水一般,无奇地过去了。于是免不了感到些怅惘,不晓得为何,觉得这样潦草。


两人间,从此倒可算是厮守。在霓凰,终于能够时时看顾着兄长,时时和他说些话,总是好的。有事做时各自忙着。以外的时间共有着许多的挂念——而说到底,不过衣食寒温种种。比往常亲近的,也不过是在盟务的余裕里,总是挨坐着打发时间。歇息时分道过好梦,轻轻互唤一声哥哥和妹妹。再不过走进一片大好的花间,好巧四下无人,也许会忽然贴近了脸,做些秋行春令的事。


数月来,像是分离的年头一片空白,只是命中一场绮年婚姻,不巧留到而立岁上。不比少年新人,可以理直气壮为些小心思飞红了两靥。发生些好似少小的情态,两下里总觉得有些赧然。


却也从旁放任,乐见彼此不合时节的憨态。


好事若无间阻,一点幽欢该也不足称道。梅长苏展了纸,掭了笔,又自假想着,倘若能不思、不想、无忧、无虑的愿景成了真,那么它时自己这颗心,可是今夕的模样。


过往无忧时少有写过情笺。而今信手便得了几联短句,记下最为关心的琐碎。比方说此刻,九月的亭午,她躺在摇椅上搭一张毯子,打了一个小小的盹儿。


 


当此时,惟这一须臾的图景。天地集在一个身影,身影付与毫巅,同庭前的幼树,同青青的瓦檐,同他目底的遥岑和满心的凝思。既不必前瞻,也不必往顾。一刻的专注,多令人神往。


何以解忧,病来不能把酒。他的大忧患,不愿思及、提及。惟有凝神寻句,五感暂绝尘寰。可这究竟是一刻的法子,过了这刻,还有下刻来烦恼。


曾经斧斤加颈却无可畏。一条命捡回两度,倒是患得患失,稀罕得很了。


与霓凰平日里不大提及时岁。纵然明知时光逝水。


共度的日子一眨眼又是一个黄昏。日起月落不爽,一天天地翻过了。下雨的六月天、响晴的七月天、八月天接踵。眼下天还和暖,却总觉得仿佛岁暮将临。


于是大笑、放歌,惟有歌诗里花树常青。日里只管趣话谈天,避过不愿轻言的岁晚。


那孩子向来心宽,而今竟与自己一样了么?对话里往往多有避讳,二人间小心翼翼又默契地来往。


心知求全必不能够,如何又愈发怀有奢望?


今夕耳鬓厮磨,来日如何是好。


于是他常困惑于这段天赐的余年,究竟不晓得怎生消受。是一天当作一天过,还是一天当作十天过?照理自然该一天当作十天——可是那样多辛苦。


 


入睡的霓凰酣息细长。时间稍一久,小睡虎似的模样就被简笔录在字旁了。


夏末树摇清影,日光碎玉似的,铺了她满身。梦中人露出一截肚皮,不显妖,很是孩子气。


为兄的独个儿涂涂写写许久,乃至落影斜长,心中反有一阵惶然。但觉一支笨笔左支右绌,不知留下些什么为好。


一眼砚池如蓄泪深沉,盈而不泄。只盼来日大难来时,有这小集《一寸》,替我为伴。


心想着不如吧,就把小家的光景都付在藏私的画与诗行里。趁时日尚在,尽力不要遗落。也想如果以后有了孩儿,若是看着他长大,也要一路写着记着——


我是说如果,如果的话。


 


 


 


一入九月,再度上山调治的日子就到了。


从前梅长苏孑然一人时,老阁主一向当他是半个儿子调养。也为父子二人施诊便利起见,索性蔺晨住东厢,梅长苏住西厢。初时霓凰上山来把人活捉,也是远远望着翠盖中一尖深青的顶,再追着药草味,直到琅琊阁青庐院的西屋,这才找得见的。


前几日老阁主上山时,蔺晨才读过廊州的信,正要着人收拾出屋子,嘱咐此番与往日有所不同。老爹见状了然一笑:哦,那孩子成亲啦?是很光风的小姑娘,我喜欢。


坡南一座独栋的竹楼,正儿八经的客舍,算来孤立了不少时日。拾掇一番,俨然一间新房子,玲珑通透,也显宽敞。屋顶是刀削的细细的竹条,密密匝匝地铺满了,风一过,沙沙的响声抚摩耳轮。只是相对坐着听一会儿,什么都不做,胸臆里就蓬起一阵适意,这时就会想转身对着旁边的人,一张开手:“抱抱。”


于是交颈一拥。两个怀抱合缝合榫,好像不周山一块跌落为二的顽石,天南海北,又找回了彼此。


梅长苏想自己这副形骸,销毁两遍再重塑两遍,想来早该是不堪一击,惟有借助另一双温暖的手,才得以聚拢为如今的形状。


 


想起才过不久的春日里,霓凰追上山来的那个黄昏,那时他从昏睡中方醒,一打眼以为是个糊涂的梦境。


隔几步的距离相望许久。自己却像忽然失了语,开口就是一声叹息。


梅长苏的嘴角暴起了皮,过久的昏聩令他舌大口苦。沉重的眼皮一眨不眨,看着多狼狈。


门边人眸色清朗,一样静静地望着。还是熟识的月白衫子,被满春山金红的夕照。


朝思暮想的面容呀。令他自惭形秽。


记得霓凰就在一间小屋,很大方地住下了。那时院子里总铺着稀奇古怪的药材。药房里有几口罐子,咕咚咚地煮。她在灶边蹲了些几天看出点名堂,就一并戴起了套袖,跟着点火劳作。


多数的时候,病人久睡不醒。不过为了每日能有一会儿听她讲故事的时间,总要扎挣着爬起来,倚着两个枕头坐一阵。


捏起一只雪蚧虫来吓唬兄长的事,也只有她穆霓凰能做得出。“别怕别怕,死的!”说着摊开另一只手掌,是白纸折着一小撮黑褐的粉末,“喏,雪蚧粉。”


她也学蔺晨往返北境一遭,抓来几麻袋的毒虫,教接应的药僮叹为观止。再像模像样拈着针尖挑出胸节的毒腺,一只,一只,绣花的功夫。


“毒腺研粉,辅以生地、麦冬,还有,还有——忘了是什么和什么。”他惺忪的睡眼里,看见霓凰一面笨拙地尝试帮自己梳发,一面得意地如数家珍。就这样,在兄长这里,始终有些照应和乐子,好歹把精神一天天地养好了些。而至于藩务交接等种种繁难,在整个忙乱的春季里,也未曾听她提起。


山中无历日。一季或如一瞬。匀长的蝉嘶声自林中升起,一往无尽。每日都是那一轮慵困的日头,低低地挂着。背后一顶穹窿,温柔高远。


一春的调息说来不长,而确是眼看着病人从休眠到清醒,真真被捧得活泛。


过些时候霓凰可以牵着兄长,在平顶附近散步了。春中山花开得正好,暖阳一洒,看来融融的养眼。时闻鸟雀啾唧穿树,煞是喜人。霓凰抢前几步,回头张开双手。而兄长扶着墙壁如同幼儿,一步,两步,再撑一撑,就跌进一双曾无数次,也将无数次等候如是的臂弯里。


一如贞平十九年,他十三,她十岁。腊月里霓凰随父进京,终于能和小哥哥见面。他们在宫墙下红灯笼夹道的尽头看见了对方,于是欣喜,相向奔迎。霓凰一门心思前驱,被地上的砖沿绊一趔趄。幸而对面及时赶到,提溜了一把,终于站住了。


那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冒失的丫头。待到二十三年送兄长出征,俨然小小妻子的模样。行前数日,帮他挑选御寒的衣裳。忽然伸手把人囫囵个儿地一抱:照顾好自己。


也不成想,往后竟是十数年的暌别。更不料有朝一日,相见争如不见。


后来霓凰总以为她的女儿心,连着兄长在人世间的消息,一应沉沙去矣。竟是今夕恍然发觉,原来不自知中,这个双手前伸的怀抱却是一如既往,毫无怀疑和保留,就在那里,等待着答复。


于是当梅长苏脚步蹒跚,面色憔悴,终于被自己双手牢靠地接住,霓凰心中一悸。


一阵清风习习吹过了面颊。时永安二年春,兄长三十四,自己三十一。世易时移,两人全不复当年模样。


可这怀抱所记认的究非他人。


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一个你。


碧海无垠,飞起红紫的芳心采采,中有点滴晶明闪烁,是山中不落的露水。此间万物普照着午阳。置身其中,仿佛我即无物。风过处,恍听见空谷里悉悉索索,如闻无边大化的语声。


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放眼群山万壑,是时青春正好。


 


六月六,廊州。那一日东风里,朱门映柳。


这日子定得仓促,因为赶在梅雨过境时分。天潮潮地湿湿,骨痛还不利落,大约入了秋须得返工,好让冬天不那么难过。


于是今时,入秋前后,不吝老大一番麻烦,打点行装,再图高地上的疗养。


见过了老人家,就在竹舍里安顿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檐上沥沥的竹声。


霓凰打了个哈欠,往床铺上一挺。


“还睡?”


“这风声真好,吹得我迷瞪。”说者把一只手臂搭上眼睛,倒是真的疲倦了。


梅长苏慢慢踱过来坐在床沿,伸手抚过她额前的碎发。他循着数月来的印象,试着哼那首哄娃娃的小曲儿——一开腔,霓凰就笑弯了嘴角。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初是兄长一人,有些生涩地找着词和调。接着听者亦轻轻唱起来,衔起小调每度温柔的停转。


两人相对蜷在枕上,都阖着眼睛,微微地含笑。竹楼外夜色四合,声籁也跟着俱沉下来。惟有幼时记忆里一支两声的摇篮曲喃喃地续,听去像一枚新落的柳叶,悠悠飘下溪水。


“蛐蛐儿,叫琤琤,好比那琴弦声。”


“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跳过墙了。”


“摸摸耳,吓不着,安心睡梦里。”


 


 


 


 


旧历二十三年秋暮。


晚饭后,两人就出了帅府的院门。顾不得院里人迭声的嘱咐,一路奔着淮水边上去了。八月十七,中秋庙会的热闹到了收梢,今夜也是大多店铺开张的最后一晚。


讲定了要带霓凰去看热闹,抓住这个尾巴才好。也是为下一趟出外之前,难得如此一个休沐。而照长公主一向所说,一旦大事临头,必得先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于是一家上下,对这位已经十七岁的少爷也不多加为难,从母亲本人到管家阿公,见了一阵风一样直奔大门的林殊,只是嘴上刻薄两句,笑说少帅老大不小,实际也便由他去了。


本也是念及此,才一并叫来了霓凰。一晃十月在即,爷儿俩一走,年底霓凰也要南下归家,又不知再见是什么时候。


“不过想来也快,再晚不过明年这会儿,凰丫头就满十五周了。”


晋阳看着两条半孩子半大人模样的身影儿,难得又猴儿也似的绝尘奔去,很是欣慰地笑起来。直觉得仿佛赐不赐婚,在两个孩子间没什么影响,从前如何,眼下照旧。而由做父母的来看,也可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自打一纸御书名正言顺,也自然而然,已把小丫头当成是自家的人了。


今晚外头刮风。霓凰紧了紧衣裳,感到这天气究竟是见凉了。


两人难得没去抄街坊里的近道,只是随着大路所指,向水边的集市上去。眼望官道上车马如织,每一轿顶挂一两盏小灯,于是动如一条灯笼的流水,随着马蹄扬落而去,自成节奏。


早先说好的——过节嘛,要热闹就索性热闹个够。而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耗时绕远,实际也是为一点私心的缘故。


霓凰抱着一只布口袋,跟在林殊身后,隔他一步远。闹市里走着,一前一后两只手,便顺势搭在一处了。一路话也不多,只是相互牵着,逛过沿岸的店铺。水边比起路上,愈加显得明亮。有人放河灯,高高低低,水上点一盏,水中也亮一盏。


挟在人潮里,一时兴之所至,又跳上了开往对岸的舟子。他们在船板的一侧坐下。摇摇晃晃,历数着口袋里装进的一干好物。给母亲相中的瓷猴笔筒,贿赂小舅子的风干蜜饯。林殊从翻阅中抬头,无比遗憾道:“可惜少了南疆的云腿月饼,明年一定带着些来,一起吃。”


船下西坞。天宫的蟾蜍也行将下弦。行船中,两人皆平视着粼粼的水面,各自似有所思。


霓凰垂目半晌,忽抬头一笑,坦然道:“也不知兄长几时离京。回头到了北境战甲冰冷,可带了贴身的御寒衣裳?”


听者讶然张大眼睛,有些好笑地拍拍霓凰的头顶:“我当你惦记着什么,竟是秋衫棉裤么?”


霓凰于是也伸手按在林殊哥哥的头顶,本意顿一顿,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前抖了包袱:“我放了一件银鼠毛领的马甲,就在你刚才坐的椅子上。”


两人相视少顷,忽然一并笑得发抖。“ 你说,你说三军阵前,一个毛毛的领子站在本少帅的脖子上,像什么话呢。”


本该是很担心、很不舍的时候。而他们此刻在舷上,就随着舟子,在一往无尽的河上飘摇,竟不像离别的模样。


只是微微用力地按一按对方的顶心,不必如临大敌,不需顾左右而言他——


此刻我先怕了的话,你又如何是好。


“战场凶险。兄长且自保重。”霓凰依然笑着,却是很郑重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而林殊就在这般殷殷的望中,生出几番错综的情绪。


他想起,妹妹从前,亦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这些年不知不觉,已有了与自己比肩之势。往后的岁月里,霓凰就是自己的妻子。他一面想竭力把她护好,好让她永远不要担惊受怕;又忽觉无比骄傲和期待,为自己和她,终将成为共患难的一双英雄儿女。按母亲的话说,从前自己是个这样的孩子:固然有些眼界、有些厉害,却总是“飘”着,万事万物如雁过寒潭,难萦他心。而今果然心里头,觉得有件东西变沉变实了许多,说不上是什么。


 


林家父子北上之后,霓凰愈发频频到帅府去拜访。此时晋阳独自在家,也有了极可心的陪伴。


一日府上做好了点心,恰有人捎回少帅书信一封。长公主叫了霓凰,两人一同来阅。


庭院里秋意渐浓。一阵风吹彻,黄叶簌簌飘了满院,拆开的纸角也被掀起。围坐在亭子里的两人,一长,一少,读一张短信,怀着相似的心情。


看到兄长受伤,霓凰一时倒抽一口凉气,又为长公主就在身旁,而不禁有些纳罕:


“驻军第一日便受了枪擦!写在信里,不是让您担心?”随即发觉口快,反倒作了提醒,于是忙塞了一块糖糕,很懊悔地嚼着。


却见对方只是平静地望着廊下,目及处天高日晶,风清云敛。长公主有些惆怅地抬了抬眉心,依然沉声道:“小殊不是孩子了,许多事现下都是独挑。可我倒高兴他愿意同我讲些。”晋阳蔼然垂目,一边珍惜地抚摩着信纸,犹记林殊前几年在外遇险,一概瞒个严实,如今大约是更知晓了为娘的心思,遇上什么——不论好的坏的,一定报个信回来——倒是他的体己。


“报也罢,瞒也罢。该担心也是一样的担心。”晋阳眼中露出些孩子似的没辙,“这爷儿俩。”


复转向竖着耳朵端坐的小人,摇起食指语重心长:“小霓凰可不要学他们。”


她双手拉起霓凰的手,目色慧黠,却又一本正经:“这世上,当着他最可以不受委屈的人,早先是爹和娘,然后是你的新姑爷。”


“什么时候有了忧患、觉得辛苦,一家人了,可得要互相告诉。”


“再怎么说,多一个脑袋总比独个中用。”


霓凰咕咚咽下了口里的糖糕,两眼圆睁,更加郑重地点头以示受教。


两人就这样,围着一屉点心坐定,一面听着秋虫秋叶在院中作响,一面絮絮闲谈。


趁着午后温润的日色,霓凰悄悄凝视长公主的脸庞。薄薄一圈金色镀了她。宛然化外的菩萨面。


她虚握起双手,略略停顿,还是开口道:“霓凰现下正有一点疑难,向长公主请教——”她认真地眨眨眼睛。“我担心之后的冬天。”


“担心兄长皮肉受伤,过冬不能安好;也怕战场凶险,于他们不利。”


“分明不能跳进将临的冬天去看。可越是预不见、到不了,就越是牵挂。”


“自知多心枉然,却时时想着这等枉然事,请问——”


“应当如何来过?”


霓凰一鼓作气说完了话,一瞬不瞬地看向对方。夕照远远地落下来,铺满了中庭,也纳入了座中的两人。


长公主闭了闭眼,一时静默不语。似是过了许久。


“我小的时候,有天在树枝上打秋千,正悠到高处,背朝下掉到地上。躺着看天,笃定我快要死了。”


“林殊三岁,爬在墙头乱扒,眼见着砖块松动下来,摔了个脸儿青,喊他都不应了。”


“那时候他爹爹跟我说,以后操练幼功,负伤、掉马都是寻常的——自己十二岁马匹受惊摔断肋条,十四岁箭穿肩胛,十七八岁几度临危——怕怎地!”


“我听了自然更不待理他。”


“可是后来想想,谁说不是呢。”


晋阳两手一搭,下颌在手背上枕着,迎光微微眯起眼。


“估摸我也是被吓得皮了。姑且念一句不死必有后福也罢。”


“只看自家人每天乐呵呵的记吃不记痛,我就也没来由也跟着粗心大气。”


“再又禁不住害怕起将来,就总是自己想着,”


她露齿一笑,天真坦然,“是什么天大的事,犯得上我们今天惦记后天的饭?”


晋阳向小姑娘递了块点心,抚开几绺飞在她懵懂额上的乌发。十分确信地点点头,确认林殊其人,心大无事。


又打趣开解,说小霓凰可不知道,你兄长像凳子一般长的时候,是什么出息。


林殊几个月大,小心肠柔软。生性好动可是特别爱哭。滚到墙角被挡住了,开始抽鼻子;抓一把花往嘴里放,一口苦,开始抽鼻子;街市里听到别人在伤心,他什么也不懂,却跟着哀哀哭一会儿。就算是这副模样,过一阵,拍着哄一哄,和他唱些好听的小调,总也好得像白纸一样。就这个性子。


 


林殊在十月的军帐里,再次梦回几年前的春猎。也不知是一遭奇遇印象深刻,又或者是记忆里暗中改写。


他沿着走兽青睐的溪水,绕过一座山坡,又见山岩错落让出一条荒凉的曲径。


幽暗的石径开处,昂然走出一头见所未见的四不像。它四足停落,像自天界披闼而来,对少年猎人的弓弦声置若罔闻。


帐外,北境的严寒拉起了帷幕。第一场雪铺天盖地,安静而危险地,降落了。遥在帝京的家中,母亲才与自己小小的妻子,交换点心、曲调,忧患与慰藉。


少小的猎人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站在这乌有之中,危岩之下,与异兽相对。


凄艳的晚烧里,一头赤金灼灼的鬣羚,直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居高临下,俨如命运的逼视。


林殊一时间敬畏陡生,手中僵住,弓开而忘发。于是就这样过了须臾,一种异样的惶惑在心中盘桓。


此间谁人眼神,如此深远可畏。怕非凡响,而近乎神谕。


一对褐红的瞳子,仿佛看穿他通身内修外铄,却遗落的练门。他觉得脆弱。感到永恒的未知,与永恒的孤独。霎时中,不识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方。下一刻他想回家。回到怀抱与絮絮的温言之中。


母亲说,别怕。耳边听见轻细的小调吟哦。妹妹和自己拉钩,约定不要受伤。


他不是怕。只是世间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是捧在手里,最不想失去的流沙。


一如每一次落入危浅——司命睁开了眼。


深冷的双瞳俯视,无悲无喜。


而那时的他也还无从知道,他敏锐肺腑里洪亮的啼哭,自襁褓伊始,将传半生。


 


 


 


许多年后,在雨如千尺虾须的江南,又或山中晴初霜旦的庭院,梅长苏就在另一个劫余的怀抱里,听见熟悉的小曲哼鸣。于是暂时地放下忧愁,落入了睡眠。


他本意对临终毫无介怀。说到底,一生的悲剧这样多,也不差这一死。


可还是莫名有许多不舍。愈是下定决心牵紧了手,愈是时时牵挂着无妄的未来。


而今不过寓形宇内。却多想这口气,这条命,能留久些,再久些。


不为自己,为她们而攥着。


 


这日霓凰去领医嘱。老人家和她谈起累于心病的病患,嘱咐说还是坦率随性些好。


又顺手让老阁主搭了搭脉。


“姑娘,你身上有他孩子了,你知道么?”


霓凰睁大眼睛,似是错愕了少顷。


随即俯身拜下:“多谢世伯。现在知道了。”


比至夜深,梅长苏的梦里,他看见一个小东西卧在自己的胸口,奶乎乎,白粽粽。


就又觉出一种原始的、求生般的情愫——至少要等到他出世的那天,还想要到更以后去,帮他赶蚊子,陪他掷骰子。


也许一家三人,又会有些旁的、料不到的有趣事?那也是好的。


 


后半夜两人醒来,发觉对方也醒着。


霓凰很爱怜地,以指肚捧起兄长的脸颊:“明天就要下山了,兄长怕不怕。”


他们终于直言起这份忧患。而听者亦不再闪躲。不再明知故问些怕什么的话,只率性回问道:“那霓凰怕么?”


被角里,埋两双惺忪的睡眼。


彼此间心领神会地相望。


此去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却见对方揪住了他的鼻子。


她努力壮着气,又的确是很勇敢地发力一捏。


“北境我都放你走了。”


“狗才怕。”


 


 


 


清早推门而出,青绿的山风吹透了肺叶。


拜别过主人,一行人很快上路。走二里,歇一刻。穿行在背风的树林中,感到天色在渐渐亮起。


往后的日子行走不便,于是商定,每月劳烦郎中先生上门复诊。自今日送二人下山,之后也要常常见了。


蔺晨拉起斗笠,眯眼看这条远而平缓的下山路,不禁暗笑:嗬,弱老残孕,这一顿好走。


身后的两人迟出十几丈,皆是不急不慢,搀手走着。眼见到了歇脚的树下,才赶上几步,取出坐垫,一板一眼地铺下来。


他们正处在一面谷壁之下。所倚所对,皆是百尺危岩。目下如两山夹岸,一片静止的深碧海子。


岸边,伸出天工开凿的石坞。仿佛在此落脚企盼,就能等到来渡的行船。


迟缓的人们拉扯一把,坐到这石上,相互倚枕。仰看着谷中返景入林。于是瀚海里历历的烟树,也化为峭壁上纱样的明暗在流展。


但见影流石上,即而旋走。日复一日。


西飞的黄鹤奔日的夸父尚不能及。那么大抵雉不必唱白,葵不必仰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而你一目千里,映见浩荡青冥。想来日归于尘土,草茵松盖,风裳水佩,莫不如此。化为此间一花,一木,只作微中之微,梳于造化的巨掌。


再没有什么时候,比仰观天地时更觉出自己的渺小。


此刻两人如豆,坐井观天。然而山,石,云,树,莫不慷慨慈悲,低眸回应。


你是微末。是空无。


你是一切,将被每一寸泥土所记认。


厚地高天,如是说。


 


当下霓凰怀着一个未知,微微用力攥住了兄长的手。


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却也不那么急于知道。


那一天或许是明天、后天,或许还有很久——几个月,一年,甚至更长。而至少当下这一时刻,还有这专注无二的盼头。


惟愿,当判决落下之时,也无妨拊膺自问——


此人事所不能及。当属意料之中,非战之罪。


 


他们起身,向着谷外远行。


云起来,就在脚边,盘盘囷囷。恍不觉猫在山腰里,倒像是步于天阶上。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瞬间,日光倾盆。每一屏古老的峰上,遍野飞转的流霞都息羽回顾,盈盈目送着两个身影。


千眄万睐。千屏万屏。


等太阳在上面画下年轮。


 


 


【全文完】


 


 


久等了民那(〃'▽'〃)




【严肃讨论】请保护好自己,在人心难测的虚拟世界

Lac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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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令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有个朋友是大学老师兼辅导员,手上资源挺多,对学生还是有挺大帮助作用的。那一次,她手上有个很好的实习机会,刚好班上有两个人选都很合适。两个学生A和B实力相当,品行也好,她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直到她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她的职位和工作用邮箱在校内网几乎是公开的,有心就能查到,举报了A在网上“发布和传播yinhui小说”。证据丰富,一气呵成,文章截图论坛ID扣扣号码聊天记录以及最关键性的证据,自拍——只有半个下巴和一部分上半身,但背后的寝室和体貌特征,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听她转述这件事听得简直目瞪口呆……因为,告密者绝对不是B。AB性别不同,关系很淡,B对于A的爱好一无所知,根本没有途径取得这些“证据”。
朋友是个开明又好管闲事的人,她直接叫来A,跟他把事情挑明,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精彩的是,A十分确信举报者不是自己的室友或者朋友。因为他所有的“痕迹”都在一台加密的上网本上,除了深夜里拿出来码字,其余时候都锁在衣柜深处,从未失窃。他写文用的扣扣和日常用的完全是两个,从未在同一客户端登陆,密码也千差万别……他确信,一开始举报他的人就不在他身边。不然,寄到办公室的就是别的东西了。他也认为,这件事可能和实习无关,因为他行事比较“独断专行”,在他的圈子里得罪了不少人。
只是A,他在网络世界里难免降低了一些警惕性。不止一个人知道他的学校,甚至有些人知道他的专业,因为“聊天很开心”。A认为自己最疏忽的几次是收下了“网友”赠送给他的礼物,他小心又谨慎,连电话都给的不是常用sim卡,只给了一个名字。那明明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不,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只是A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
那个神秘的告密者把碎片一块块拼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目的地,把自己的恨意寄了过去。


故事的结局可以说是很梦幻的。因为我的朋友实在是个开明的老师,因为A在这次事件中显露出相当不错的文笔和临危不乱的气质,他得到了这次实习。毕业之后,他直接出国读研,前途一片顺利。
不梦幻的部分是,A家庭优渥,有的是路可以走,匿名信从一开始就威胁不到他。可以说,哪怕那封信被发送到学校每个领导的邮箱里,A也不会怕。这一点,恐怕躲在暗处想要算计他的人都不知道吧。


只是,A已经这么幸运,这么谨慎,他还是遭遇了可怖的恶意。可能是言语中结仇,可能是嫉妒,可能是任何一种原因,做这种事的人,一开始就打着要毁了他的主意。如果有更多机会,相信背后的人会做得更好。
我一边整理这件事,一边思考……我是想要警告大家多保护自己,不要暴露过多个人信息?还是对人多一分防备,切忌交浅言深?
是,也不是。
世上的恶意是毫无缘由,又异常丰沛的,大到你人生中重要的决定,小到一个在深夜里用于释放压力的小小兴趣,都可能碍了某些人的眼,挡了某些人的路,然后他们会寻找你的软肋,狠狠地一口咬上去。
大概我们多少都要带着某种觉悟,在现实中,在网路上生活,约束自己,保持安全距离,不去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伤害。
入世之人其实是不存在真正的自由的……或许,我只是想说这句话罢了。


在网上,不存在绝对的隐私和安全。账号可能被盗,密码可能被破解,更不用说社交平台这样的公共场合,自己的信息一定要好好保护,千万别随意托付给别人。
比如发布微博lof的时候,有的系统会默认带上地址,精确到街道,这个功能很可怕,关掉它。
比如进入一个新圈子,遇到聊得来的同好,很快便发展到交流生活的程度,在建立起足够了解之前,不要过多吐露自己的隐私,不要有金钱往来。
比如在现实中,喜欢同一部作品或是cp并不能帮助我们建立友谊,虚拟世界的荣誉并不能为我们添加光彩……甚至,可能为我们带来灾难。
有时候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爱好相同的陌生人都是善良的人,但这并不是真相。现实中无处排解的感情和无法分享的快乐让我们在网络上不由自主地相互靠近,驱散孤独……这也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共同的爱好只能帮助我们相遇。信任,友情,进一步的交往,那都是后来的事情,需要慎重的对待。
伤害别人其实非常容易,但要保护好自己也并不难。希望你们都能平安顺利。


让我们回到A的故事吧。
我朋友曾经用漫不经心的态度问过A的室友——结局是,A那个熄灯后在床上打字的习惯,几乎再没有出现过。


#微博的D2O老师总结了几点防人肉措施,很有参考意义,我在征得了她的同意之后转载到这里:


【话说防人肉除了不要在网上主动透露自己个人信息外,还有以下几点务必做到
1:用假名和模糊的收货地址(比如寄到学校不要写院系,不要寄到单位,不要填家里精确的门牌号)来收网友寄给你的东西。
2:转账尽量用微博红包,微信红包,QQ红包,不要支付宝暴露实名。
3:不要在自拍和发布的照片里暴露自己的地址和家庭环境。
4:工作和娱乐用的账号分开。
5:能少发就别发定位。
世上好人是多,但一个坏人就足够让你万劫不复】

【假如苏兄没有死系列之四】没有题目

鸵鸟蛋:

霓凰说,这孩子必须姓林。


梅长苏说,还是姓梅的好,或者姓穆也行,姓林总归不大方便。


霓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他长大要问起来,就说他是咱们捡来的,生父姓林。


梅长苏说,夫人,不必这样拼吧……姓林姓梅总不都是咱俩的孩子?


霓凰说,姓梅不好听,男孩儿不好取名字,女孩儿取了名字更是无端地落个俗艳。


梅长苏扶额道,我的名字也很难听么?


霓凰说,你当很好听么?听着跟块糕点似的。


梅长苏再扶额,夫人自从妊娠起到如今快要临产,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霓凰说,你难道不想他姓林?


梅长苏说,不是…只是….


霓凰扬手一挥不耐烦道,你的理智和我,你要向哪一个妥协?




梅宗主、将军。


梅宗主从那个时候起就知道,这孩子落地后自己一定会是个慈父,因为夫人舍不得让他为难,去做恶人。




盛夏,临盆。羊水破了九个时辰,孩子还是不肯出来。


梅长苏坐在产房外快把自己的头发都揪掉了。


“霓凰,霓凰,我求你痛的话就叫一声吧!”


可他微弱的请求再一次石沉大海,产房里依旧只听得到产婆和丫头的大呼小叫声。


“啧,这江左盟宗主夫人是条硬汉啊!”蔺晨知道里边儿没事,他被梅长苏拖来只打算把自己当作一颗定心丸。


一记眼刀、两记眼刀、三记眼刀,分别来自飞流、黎纲与甄平。


“蔺少阁主您就别再说风凉话了,没看到我们宗主快急死了么?”黎纲说。


“诶,那我可以走啊,我去杏花楼喝酒去。”蔺晨作势就要往外走,却被梅长苏死死抓住。


“怎么长苏,还是舍不得我走啊?”蔺晨笑眯眯地腆着脸凑过去。


梅长苏只蹬着充血的眼睛不去理他。




又是九个时辰,穆青从云南、皇太后从宫里派来的稳婆都轮换了三次,孩子还是不出来。产房外渐渐能听到霓凰一两声漏出口的呻吟。


梅长苏脸色直发白,他已经跟着快两天没吃饭没合眼了。


蔺晨也没了调笑的心思,他说:“长苏你要不先睡一下,我盯着呢。”


梅长苏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往产房里冲道:“让我进去看看,我要进去!”


黎纲甄平忙起身去拦,却被飞流给扯着后领动弹不得。


只听产房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把梅长苏往里跨的脚步骇得停在半空中:“飞流给我拦住他,别让你苏哥哥进来!”


飞流起初满脸困惑,但顿了一下随即放开黎纲与甄平,张手挡在梅长苏与门之间,摇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许。”


蔺晨见这两人居然对峙上了,简直像是白日里见了鬼。可还不等他出言相嘲,产房里又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说话的人虽气息不稳,语气居然还很冷静:“去,去给我拿把匕首来,剖了这肚子直接掏出来罢了!”


蔺晨听到这惊世骇俗的话简直要一个趔趄摔到地上。他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护心丹二话没说伸手捏开梅长苏的下巴扔了进去,对飞流说:“看好他,可以昏倒但千万别让他踏进这扇门半步。别没等儿子出生,老子先断了气!”说完越过飞流推开产房的门跨了进去,边走边大呼小叫:“郡主娘娘,您可千万别冲动!”


飞流难得地没有对蔺晨的话提出任何异议,只双臂抱在胸前直直地盯着面如金纸的梅长苏,后者被黎纲和甄平架着,七魂失了六魄。


可蔺晨后脚刚踏入门槛没有片刻,产房突然一阵轰鸣般的嘈杂:“出来了夫人,出来了!是个男孩儿!”


随后一声婴儿的啼哭简直是响彻云霄。飞流一脸惊喜好奇直想往里面望,回头看了看仍死死盯着自己的梅长苏,复又抱好胳膊站好。黎纲甄平均满面喜色,直晃着梅长苏的胳膊道:“宗主,生了,生了!”可梅长苏还是满目充血,像有仇似的盯着飞流背后的那扇门。


直到那扇门从里面打开复又关上,稳婆抱着一个被薄布单包好的婴儿跨出来,满脸笑意地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八斤一两的大胖小子,可辛苦了他娘亲。”


跟着一起跨出来的是双手举到头顶的蔺晨,他对着梅长苏说:“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我进去的时候已经生出来了。”


梅长苏只对着他虚脱地笑了笑,低声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稳婆将婴孩抱到梅长苏跟前道“哎哟,小少爷,来见见你爹。”


梅长苏低头见那婴孩身上还带着血污,在包被里闭着眼睛细细的扭动,眼中涌上一股潮热。他接过孩子在胸前抱好,胸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受。他想起他父亲三十多年前与他现在应当也是同样的心情,此时再回想霓凰如何坚持地让这孩子姓林,眼中终是落下泪来。梅长苏抬起头又问一遍周围的人:“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蔺晨一手推开房门,一手甩开折扇哗哗地扇着风:“进去吧您嘞!”
























【小剧场】


“兄长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霓凰对梅长苏道。


“我看这夕阳西下甚是美好,”梅长苏望着窗外感叹道:“就叫林夕吧!”


……


……


……


“我的青鸾剑呢?看我一剑砍了电脑外面那个码字儿的起名无能星人!”






【开个玩笑而已。。。莫当真】

【假如苏兄没有死系列之四】没有题目

鸵鸟蛋:

霓凰说,这孩子必须姓林。


梅长苏说,还是姓梅的好,或者姓穆也行,姓林总归不大方便。


霓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他长大要问起来,就说他是咱们捡来的,生父姓林。


梅长苏说,夫人,不必这样拼吧……姓林姓梅总不都是咱俩的孩子?


霓凰说,姓梅不好听,男孩儿不好取名字,女孩儿取了名字更是无端地落个俗艳。


梅长苏扶额道,我的名字也很难听么?


霓凰说,你当很好听么?听着跟块糕点似的。


梅长苏再扶额,夫人自从妊娠起到如今快要临产,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霓凰说,你难道不想他姓林?


梅长苏说,不是…只是….


霓凰扬手一挥不耐烦道,你的理智和我,你要向哪一个妥协?




梅宗主、将军。


梅宗主从那个时候起就知道,这孩子落地后自己一定会是个慈父,因为夫人舍不得让他为难,去做恶人。




盛夏,临盆。羊水破了九个时辰,孩子还是不肯出来。


梅长苏坐在产房外快把自己的头发都揪掉了。


“霓凰,霓凰,我求你痛的话就叫一声吧!”


可他微弱的请求再一次石沉大海,产房里依旧只听得到产婆和丫头的大呼小叫声。


“啧,这江左盟宗主夫人是条硬汉啊!”蔺晨知道里边儿没事,他被梅长苏拖来只打算把自己当作一颗定心丸。


一记眼刀、两记眼刀、三记眼刀,分别来自飞流、黎纲与甄平。


“蔺少阁主您就别再说风凉话了,没看到我们宗主快急死了么?”黎纲说。


“诶,那我可以走啊,我去杏花楼喝酒去。”蔺晨作势就要往外走,却被梅长苏死死抓住。


“怎么长苏,还是舍不得我走啊?”蔺晨笑眯眯地腆着脸凑过去。


梅长苏只蹬着充血的眼睛不去理他。




又是九个时辰,穆青从云南、皇太后从宫里派来的稳婆都轮换了三次,孩子还是不出来。产房外渐渐能听到霓凰一两声漏出口的呻吟。


梅长苏脸色直发白,他已经跟着快两天没吃饭没合眼了。


蔺晨也没了调笑的心思,他说:“长苏你要不先睡一下,我盯着呢。”


梅长苏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往产房里冲道:“让我进去看看,我要进去!”


黎纲甄平忙起身去拦,却被飞流给扯着后领动弹不得。


只听产房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把梅长苏往里跨的脚步骇得停在半空中:“飞流给我拦住他,别让你苏哥哥进来!”


飞流起初满脸困惑,但顿了一下随即放开黎纲与甄平,张手挡在梅长苏与门之间,摇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许。”


蔺晨见这两人居然对峙上了,简直像是白日里见了鬼。可还不等他出言相嘲,产房里又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说话的人虽气息不稳,语气居然还很冷静:“去,去给我拿把匕首来,剖了这肚子直接掏出来罢了!”


蔺晨听到这惊世骇俗的话简直要一个趔趄摔到地上。他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护心丹二话没说伸手捏开梅长苏的下巴扔了进去,对飞流说:“看好他,可以昏倒但千万别让他踏进这扇门半步。别没等儿子出生,老子先断了气!”说完越过飞流推开产房的门跨了进去,边走边大呼小叫:“郡主娘娘,您可千万别冲动!”


飞流难得地没有对蔺晨的话提出任何异议,只双臂抱在胸前直直地盯着面如金纸的梅长苏,后者被黎纲和甄平架着,七魂失了六魄。


可蔺晨后脚刚踏入门槛没有片刻,产房突然一阵轰鸣般的嘈杂:“出来了夫人,出来了!是个男孩儿!”


随后一声婴儿的啼哭简直是响彻云霄。飞流一脸惊喜好奇直想往里面望,回头看了看仍死死盯着自己的梅长苏,复又抱好胳膊站好。黎纲甄平均满面喜色,直晃着梅长苏的胳膊道:“宗主,生了,生了!”可梅长苏还是满目充血,像有仇似的盯着飞流背后的那扇门。


直到那扇门从里面打开复又关上,稳婆抱着一个被薄布单包好的婴儿跨出来,满脸笑意地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八斤一两的大胖小子,可辛苦了他娘亲。”


跟着一起跨出来的是双手举到头顶的蔺晨,他对着梅长苏说:“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我进去的时候已经生出来了。”


梅长苏只对着他虚脱地笑了笑,低声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稳婆将婴孩抱到梅长苏跟前道“哎哟,小少爷,来见见你爹。”


梅长苏低头见那婴孩身上还带着血污,在包被里闭着眼睛细细的扭动,眼中涌上一股潮热。他接过孩子在胸前抱好,胸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受。他想起他父亲三十多年前与他现在应当也是同样的心情,此时再回想霓凰如何坚持地让这孩子姓林,眼中终是落下泪来。梅长苏抬起头又问一遍周围的人:“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蔺晨一手推开房门,一手甩开折扇哗哗地扇着风:“进去吧您嘞!”
























【小剧场】


“兄长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霓凰对梅长苏道。


“我看这夕阳西下甚是美好,”梅长苏望着窗外感叹道:“就叫林夕吧!”


……


……


……


“我的青鸾剑呢?看我一剑砍了电脑外面那个码字儿的起名无能星人!”






【开个玩笑而已。。。莫当真】

【假如苏兄没有死系列之五】新生

鸵鸟蛋:

穆筠是正月里的孩子。生他的时候,霓凰让穆青回府陪着王妃,可穆青说死也不同意从前线撤下。倒并不是战事有多吃紧——他姐弟二人此番回滇本就只以震慑为主交战倒在其次。只是穆青一想到就是因为自己无法独当一面,使姐姐明知那人将北征不返,却只能眼睁睁送他走后自己又默然南下,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心中就充满了愧疚。从接到那人的绝笔到现在,快三个月了,穆霓凰从来没有在人前表现出哪怕一丝的悲伤。这样的姐姐让穆青无论如何也不肯在此时离开她身边,自己却去喜迎新生阖家团圆。


等到他们从南线上撤下来,穆筠已经过了满月了。嬷嬷前几日给他剃了胎发,圆溜溜的脑袋上刚长出了一层细而短的发茬儿,穆青摸上去竟有些扎手。他抱着自己的儿子掂了掂,心里暗道这臭小子怕是已经有十二三斤了,这么胖,怪不得害他娘亲生产的时候差点血崩送命。


穆青刚刚去看过王妃,她还是恹恹的。郎中说她亏空太大,虽是捡回一条命但若不好好将养,这病根不除仍是会随时凶险起来要了性命。穆青心中对妻子不无愧疚,想着这次回来定是要好好陪她。此时。穆筠挥舞着肉呼呼的小手“吭吭吭”地准备要哭,不知是要吃还是要拉。奶娘忙将孩子从穆青手中接过道:“王爷,奴婢将世子抱到后间去喂,莫在这院中哭起来了吵醒王妃。”


穆青点了点头,那奶娘便抱着穆筠离开了,院中一下子就只剩穆青一人。想在军中,各种杂七杂八的事让人应接不暇,而且永远是人声鼎沸、不扯着嗓子说话根本听不到互相在讲些什么的。陡一回府这样的清闲与安静,反令穆青有些不习惯了。


不知道姐姐在做什么?穆青心想,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尚且不习惯于这样的安静,姐姐怕是更难适应吧?若是多了这许多时间去胡思乱想,还不如一直兵荒马乱地忙着,大概会滤掉许多伤痛。 




穆霓凰正在自己的房中擦着宝剑和铠甲。虽然已经下了前线,其实也还是有很多事需要做,只不过这府中各项政务比起军中的事情到底不是那么十万火急,她一坐到自己的榻上就觉得全身都软软的,只想就这么一个人呆着,提不起劲去想那外面排队等着她的许多琐事。


外间有人大喇喇地推开门跨进来,霓凰没有抬头只扯起嘴角笑了笑——怕是连皇帝萧景琰都不敢这样不敲门就闯到她房间,敢对她这么无礼的普天之下除了自己那个愣头青的弟弟应是没有第二人,都当爹了却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姐姐,把你那些刀刀剑剑的快拿开!”穆青一进门就直冲冲地走到穆霓凰身边嚷嚷。霓凰抬起头诧异地看了穆青一眼,只见他怀里抱着穆筠,臂弯处还挎着一只大篮子,里面尽是堆着一些手巾、尿布之类婴儿用的东西。


霓凰见穆青这样,赶忙将自己的宝剑和铠甲收到一边,嘴里念着:“天气还凉着,你把筠儿抱出来做什么。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过去就是了。”


穆青不答,只看着霓凰忙碌,见到她收好刀剑站定了,不由分说地将穆筠往霓凰怀里一把塞去,一口气不停地说道:“姐姐,穆小宝我就交给您了。他娘身子弱经不住他没日没夜的吵,底下婆子们是粗人我又不放心,姐姐就帮我顾一下这个小东西。我已经叫奶娘搬到西院儿来了,要吃就找奶娘;他要是尿了拉了,姐姐就辛苦一下,家伙事都给您带来了。虽然我顶不待见这个折腾人的小东西,但到底是我穆家血脉,您看他长得多像他祖父?姐姐劳劳神再帮青儿这一回。”


穆霓凰伸手接住穆筠,只见穆青像个炮仗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她脑子里本就钝钝的,被他一咋呼只来得及寻得个话缝儿讷讷地道:“可是府中….”


“衙门里那些破事儿姐姐就莫再操心,到底如今我也是穆王爷了,哪能事事都让姐姐代劳?您就帮着您弟妹看下小侄子,女人呢还是在家带带孩子比较好。”穆青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穆霓凰腾出一只抱穆筠的手作势要掌他嘴时连忙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逃之夭夭了。


穆霓凰哪里不知道穆青这时将孩子抱来让她养是为了什么,她环顾四周只觉房里空荡荡的,静得落一根针在地上都听得见。霓凰轻轻将孩子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榻旁的架子上挂着她刚擦干净的银甲,胸甲处露出一角黄色的信封。霓凰走过去将那信封塞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摸了摸冰凉的铠甲,又回头看一眼在自己床上睡得香甜的穆小宝——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正咂着他肉嘟嘟的小嘴。霓凰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和衣躺在他的身边。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其实穆小宝也才两岁不到,但霓凰觉得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想起过那些故人了。


王妃的身子渐好,穆小宝一岁左右就送回东院他母亲身边。但他在霓凰这里养得久了,竟仿佛比跟自己的娘更亲近一些。王妃心里虽不免有些吃味,但到底感念霓凰将自己的孩儿照顾地得很好,便常常携了穆筠来这个传奇巾帼女英雄的姑姑处玩。有时霓凰想念了,也会主动去接穆小宝过来与自己睡一两晚,一家和乐倒不必细说。




梅长苏跨进穆府大门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时值孟冬,穆府庭院中红梅初绽倒并不算璀璨。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站在梅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锦衣娃娃。那娃娃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说得兴奋了便在那青衣女子的身上挥着拳头乱扭。那青衣女子微笑地看着孩子,见他叽叽咯咯笑得开心,便凑过去在他圆圆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亲完才发觉扶栏处站着一人正痴痴地望着她,两人隔着十步,算不得远却也不近,但视线甫一交织便只能这样静静地站着,怕这是场梦境,谁都不敢先迈出一步走向对方。




穆小宝却是个好动的孩子,他不耐烦老呆着不动便从姑姑的怀里挣扎着下到地上来,蹒跚地迈着小短腿跑向梅长苏。他一手拉着梅长苏的衣角,另一手伸出一根肉呼呼的手指指着问:“你谁?”


“穆小宝!爹爹教过怎么问好的,怎么没礼貌?”穆青从梅长苏身后闪出来,皱着眉头训自己的儿子。穆小宝一见爹爹也在,面色严肃,忙一缩脑袋吐了吐舌头便往回跑,一把抱住霓凰的小腿可怜兮兮地唤:“姑姑,姑姑!”


霓凰重新将他抱起:“小宝乖,这是姑姑的兄长,你该叫他….嗯….叫他伯伯的。”




云南的初冬并不冷,微风拂面甚至还有一丝暖意。穆霓凰捉着穆筠的小手向前方挥了挥,微笑地看着梅长苏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其实梅宗主一下子呆住不敢往前走内心的os是:”卧槽,哪里来的孩子?什么时候生的?和谁生的?我养病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听说霓凰嫁人了?我让夏冬劝她另寻良人的她果真寻到了吗?冬姐效率要不要这么高?我现在重新再死一次还来不来的及?什么?穆青的儿子?哦哦哦,是穆青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在想穆青的儿子取啥名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不就叫穆过。那就会出现以下对话:


穆过:姑姑,姑姑!


霓凰:过儿乖。


我:嘻嘻嘻嘻嘻


苏兄:下雪天最适合杀人了...)


今天好多os…

假如苏兄没有死系列之六 穆青

鸵鸟蛋:


(我真挚地说此篇确实写的不好,完全是出于强迫症想在新婚洞房前把背景交代清楚)










十一月廿四,穆家军帐下管烈飞将军的儿子娶辜扬浩将军的女儿。穆王府的王妃是辜家女儿的表姐,霓凰郡主又是管将军请去主婚的人,故而一大早姑嫂二人便一同出门,分去管、辜两家迎亲送亲。








霓凰出门时还特意又问一遍梅长苏,真的不和自己一道去玩一玩凑凑热闹么?梅长苏只摇摇头,让霓凰且自己开心地去,他身份尴尬,倒没必要徒添些麻烦。








霓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笑笑福礼作别。她今日唇上薄薄涂了层胭脂,透出些许女儿家的娇媚,却也反衬得两道黛黑秀挺的剑眉更加的英姿勃发。霓凰以穆家军主帅的身份去做主婚人,穿上了平日里难得上身的一品军侯朝服:绛纱袍佩山玄玉、金冠垂组,一反往日的清雅低调的装束,又是说不出的华贵威仪。








梅长苏站在穆王府的门口目送霓凰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便启程离去了。那背影一如往常,总是极挺拔的,只是此间看到霓凰红衣红马一身喜气,却背对着自己愈行愈远,倒教梅长苏有些怅然了。
















“看什么呢?走远啦。”穆青不知何时站在了梅长苏的身后,怀里抱着使劲儿往门外伸头的穆小宝,也不知道是在对小宝说还是对梅长苏说。








“别够了,脖子够断啦!”穆小宝一刻也不停地瞎扭扭,穆青根本抱不住他,干脆把儿子打横夹在腋下直往门里跨,“你妈和你姑今儿都没空理你,你就乖乖跟着你老子我,一会儿一样去管爷爷家讨喜糖吃。”梅长苏每每见到这对活宝父子都觉得好笑,只见穆小宝的脑袋从穆青腰眼处钻出来,朝自己伸伸手,夹着舌头喊:“大..大大…”








穆青好容易将他夹进门放在地上,他小腿一迈又缠上了梅长苏。








“你大大可没力气被你折腾,适可而止啊,穆小宝!”穆青稍微沉了沉脸色,穆小宝回头看了一眼他爹,便把小脸埋在梅长苏的袍子里再不敢造次。








“呵,哪有那么弱不禁风。”梅长苏伸手摸了摸穆小宝的头顶,“王爷说得倒教苏某好没面子。”








穆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梅长苏蹲下伸手把穆小宝抱起来又吞了回去。穆小宝把脸埋在梅长苏披风的毛领上——那是条雪狐尾巴,毛茸茸滑溜溜蹭上去好不舒服,一根根直竖着的狐狸毛是半透明的,在晨光里镀了一层金。穆小宝看着有趣便拿小小的嘴巴在梅长苏的颈窝里呼呼地去吹那狐狸毛,直痒得梅长苏低低地一边笑着一边躲。可他越是笑,穆小宝越是吹得起劲儿,直到一大一小两个都咯咯地笑出声才罢休。








“有趣吗?”穆青挑起一边眉毛问。








“有趣。”梅长苏拍了拍穆小宝的屁股,喘平了气回答,眼角眉梢还飘着一两缕笑纹。








“好玩吗?”穆青撇了撇嘴,背起手又问。








“好玩!”这次回答的是穆小宝,他一双宝石似的眸子黑亮黑亮的,勾着梅长苏的脖子扭头冲父亲做了个鬼脸。








“我没问你。”穆青随手弹了弹穆小宝的额头,将他从梅长苏怀里抱走。








梅长苏有点诧异地望着穆青,用手指了指自己道:“问我吗?”








穆青抱着儿子冲他扬了扬下巴,“还有谁?”








“好…好玩啊。”梅长苏大概一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穆青面前结巴,他弄不明白穆青想问什么。








“好玩是吧?”穆青有点狡黠地笑了笑,在穆小宝圆溜溜的脸蛋上使劲儿啵了个响的,“好玩自己生去啊!”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梅长苏,嘴角还余着一点笑意,但梅长苏看在眼里,心中却莫名地一惊。








穆青在梅长苏面前向来都不拘束,也常开玩笑,但这是他第一次语气中没有了毕恭毕敬。笑不及眼底这功夫朝堂上人人都会,需要虚以委蛇的时候太多,甚至霓凰也一样。但这是梅长苏第一次见到笑意挂在脸上,眼底却没有温度的穆青——还是那个嬉笑打闹惯了的小弟弟,甚至开玩笑的语气都没变,眼光却像穿庭而过的一缕微风拂过梅长苏的面颊:到底是快进腊月了,即便是云南,仍有一丝凉。








穆青将穆筠交给庭院边候着的丫头,让她将世子带到奶娘那儿去给换身衣服;又交代再泡一壶茶送到听涛亭中。他回头对梅长苏拱了拱手,又回复了毕恭毕敬的模样道:“苏先生,你与姐姐都惯喝中原的茶叶,我却品不出个一二三来,只爱喝咱们云南产的大叶子茶。左右闲来也是无事,先生便陪小弟饮上两杯。这茶性温养胃,既算是苏先生也不必忌口,多喝几杯都无妨,虽比不得姐姐房中的义兴紫笋,但也算尝尝新鲜?”








梅长苏躬身回揖,自是同意。
















两人一同来到听涛亭中,下人已在石凳上放了软垫。那听涛亭并不临水,是修在竹林旁边,夏季竹林茂盛,有风袭来竹叶摩挲便有如涛声一般。此刻虽已是十一月,但云南四季如春,林中也仍是绿意盎然。








“苏先生来云南也一月有余了,转眼就是新年,却不知来年有什么打算?”穆青给梅长苏斟了一杯茶奉到他手中不紧不慢的问,他抬起眼,不待梅长苏回答又低低笑了声道:“姐姐常叫我拿出穆王爷主事的气魄来,不要像个小孩子事事总想着问她。既然苏先生是在我府中做客,那我来问问您年后的打算该也不算唐突,只是你却不许同我姐姐说,免得她嫌我多事。”








梅长苏垂眼看向手中的玉盏,不似中原名茶那般碧绿清透,这云南的茶叶煮出的茶汤橙黄,香气浓醇,确是别有一番风味,他年少时在金陵也喝过两次,似是没有今日穆青所泡的这般好。他勾起嘴角笑了笑道:“怎的,王爷这是嫌苏某在府上盘桓的日子太长了,来下逐客令来的?”








穆青听见这话只顿了顿,却并不马上回答。他喝干杯盏中的茶水又拿起茶壶给梅长苏和自己重新斟满才道:“嘿嘿,倒不能这样说。”








梅长苏微微眯了眯眼,心中有些惊异。他从前一直觉得霓凰这弟弟虽然言谈举止飞扬洒脱不似宫中那头水牛沉闷无趣,但一根肠子通到底、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情倒有七分相似,只是不想两年未见,穆青竟也学会说一半藏一半了,萧景琰在他这岁数上怕是还没有他一半通透深沉。








穆青见梅长苏坐在对面仿佛失了声,脸上灿然一笑却道:“咱们认识的时候你叫苏哲,可谁都知道你的名字是梅长苏;但梅长苏两年前征北时死了,皇上还给修了座宗庙,这名字就不好多提;再者虽然穆小宝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北方话唤你作大大,但姐姐一开始确是让穆小宝喊你林伯伯的。啧啧,你说说,我就算要下逐客令,是要下给苏哲啊,还是梅长苏啊,还是….林伯伯啊?”








穆青说完这话也不去看梅长苏,只拿那宽袍广袖掩着唇自品自的茶,脸上笑意未退,言语中却已是咄咄逼人。








“呵,青儿也长大了。”梅长苏用指腹去描摹玉盏上刻着的花纹,果然是梅花。








“青儿?”穆青挑了挑眉,“这世上除了我爹爹和姐姐,再没人这么叫我了。”他顿了顿,接着道:“哦,不,我姐以前有个未婚夫的,算我半个姐夫吧,倒也这么叫过。”








梅长苏放下手中的杯盏,双手叠于身前正坐起来,直视穆青道:“我想穆王爷今天并不是来逼我陈情的。”








“自然不是。”穆青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我不管你要当苏哲还是梅长苏还是什么林伯伯,这些我都不在意。若是依着我的性子直说,那么穆王府不缺谋士,穆小宝也不差伯伯,我更不希得谁多喊我一声‘王爷’;你要冲着这三个身份老赖在我家,那不好意思,过完年您就好走吧。”








梅长苏看着面前的穆青鼓了好久王爷气势却终于在急躁间露出原本的个性,不禁莞尔。可随即背后却不由得有些发汗,是啊,他要以怎样的身份继续留在这里呢?








他松垮了脊背,伸手去拿石桌上的茶盏,手却有些抖,不禁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道:“你看,刚刚抱了抱小宝,手连茶盏都拿不稳,你说我禁不住小宝折腾,倒也不是假话。”








“哼。”








穆青却不知怎的又变了颜色,霍地从石凳上站起,逆着日光在梅长苏身上投下一圈暗影。“姐姐从小教我什么都话不要说得太透,话说穿了便没有转圜的余地,容易被人抓着把柄。我虽记着她的教诲,但我们姐弟俩其实根上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林殊哥哥从小看在眼里,这也不是朝堂,我就懒得再矫饰。”








梅长苏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身穿黑金蟒袍的男人,仿佛刚刚那满面不耐与焦躁的少年只是个幻觉。他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霓凰的父亲穆深的情景,也是一般的冷凝与肃重,而穆青此刻隐约已有其父风范了。








“你身子差,不知能活几时,怕比我姐先死,怕护不了她一世周全,所以你来云南,千里迢迢只为亲眼督促着她另觅良人,这样你也好松一口气,是死是活总归能够放心了是么?”穆青俯身撑在石桌两侧,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梅长苏,再不闪着往日活泼的光。








“当然不是!”梅长苏被他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上一刻他还道穆青只是少年心性上来了要他一句回答,下一刻不想却突然被这少年的话逼到墙角,如此窘迫的地步,根本容不得半点顾左右而言他。








“来之前我也是那样盼着,只想若再见到了,无论如何都不再分离。只是…只是见到了才知觉她的生命没有我也会很好很好的….”








“好个屁!”穆青一挥手将满桌的茶具拂到地上,几乎是暴怒着打断梅长苏的话,方才还沉静无波的双眸此刻却燃着炽热的火,几乎要把梅长苏的魂魄烧穿。








“你、我姐,我,咱们都是提着脑袋上过战场的人,刀剑无眼,又哪里有个什么寿终正寝之说?!不过你有一点想对了,那就是你一定会比她先死,因为我不会再让她上战场,我姐这样好的人,肯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穆青……”梅长苏闭上眼,声音都在颤抖。








“你们每个人都当她是铁打的,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再锋利的宝剑这样冰里来火里去地反复煎熬,一个不慎也是要断的!”








“你如果没有下定决心,余生无论长短都交给她,就根本不该来!”穆青咬牙切齿地对梅长苏低吼着,“可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想这样走。我姐她什么都随你,我却不会这样。”








穆青直起身子,平息了胸中的翻腾才缓缓道:“我姐她亲眼送走了我大哥,我娘,我父亲,都挺过来了。我们穆家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死,是回不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道:“你说你身子弱,或许随时会死,我姐是不在意的。我也不在意,因为这倒使事情变得容易了许多。我在意的是这一次你只能死在她的身边。护国郡主穆霓凰强的很,什么照顾和守护她根本不需要,所以你也不欠她,你欠她的是一个结局。这个结局她一生都不会开口找你要,那么便由我来帮她讨。”








穆青睁开眼,瞳孔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有什么东西一直没有变,但有些东西却在不知不觉间早就悄悄蜕变了。下定决心便决不再犹疑、沉着冷静、杀伐决断,同样的诸侯霸气在霓凰身上像是一把冷光灼灼的利剑,凛冽璀璨不容逼视;在穆青身上却是云层之后的雷霆万钧,平日里云卷云舒尽数掩藏在他的笑眼之中。








听涛亭外阳光和煦,梅长苏却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飓风。他心中由巨震渐渐平定,站起身来望了望穆青,轻声道:“只是被你这么一逼,做什么决定都像是为了活命,更觉得没面子了。”








“你是要面子还是要我姐?”穆青两眼一翻,仍是七情上面的少年模样。








“呵,我被你逼着答应了你姐不也没面子?”梅长苏心中其实早有决断,但仍忍不住想多逗穆青说两句。








“所以我一早就跟你说今天这事儿你可不许告诉我姐。面子是什么?能当饭吃?”穆青毫不在意地一挥手,装作潇洒的样子,却拿眼角偷偷去瞟梅长苏。








“哎,我原本只当自己从虎狼环饲的金陵能够全身而退手段自是天下无双。却未想我这小舅子才是个狠角色。失算了,失算了。”梅长苏摇摇头苦笑,虽是穆青一番威逼才让他真正看透世事下定决心,但他也是真心觉得自己阴沟里翻了船。








穆青一听这话,忙凑上去大声喊道:“好嘞,姐夫,别的我都没听道,就听到这声小舅子了。”








梅长苏斜眼看了看作狗腿状的穆青,明明仍是那个屁颠颠跟在自己和霓凰身后的孩童模样,满脸的雀跃与真挚绝非作伪,却不知何时…唉,罢罢。








“聘礼姐夫你十几年前就下了,现在也不必准备;我姐的嫁妆我早就命人偷偷送琅琊山去了她大概还不知道。哦,对,婚贴我飞鸽传给蔺阁主了,江左盟的弟兄们要请谁他看着办。日子就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嘛,好日子!你也别嫌赶,迟了十多年了都,这一个多月我都嫌长。”穆青的嘴噼里啪啦一刻不得闲,听得梅长苏是目瞪口呆——原来这小子早就计划好了,今天说了一帘子狠话,却是来诓我的。








“诶,诶,姐夫,回回神?”穆青拿手在梅长苏面前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梅长苏呐呐地问。








“半年前吧?”穆青摸了摸下巴道,“半年前蔺少阁主跟我联系说你要来的事时便开始计划了。”








“哦,这样啊。”梅长苏只觉得额角都在抽抽,果然有蔺晨那个事儿主,哪儿的热闹都少不了他。








“姐夫,你不怪青儿吧?”穆青抓抓后脑勺,小心翼翼地看着梅长苏,“你这人心里太爱瞎琢磨,等你琢磨透黄花菜都凉了。我姐都三十了,可等不得。”








“呵,不怪不怪。”梅长苏凉凉地笑了笑,却教穆青心里直犯嘀咕。








“说好了啊,今天的事我姐回来你可千万别告诉她。”穆青伸手去抓梅长苏的袖子,却见梅长苏斜睨着自己似笑非笑。坏菜——穆青心里咯噔一下:即算是今日不说,这事一辈子都会是自己捏在梅长苏手里的把柄。








“唉,我说姐夫,你要是身子不好生不出来儿子,我把穆小宝过继给你们好不?”穆青腆着脸笑道。








“你倒是出息,儿子都卖,你个当爹的到底有多不待见小宝啊?”梅长苏只觉哭笑不得,背着手就往亭外走,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对:“诶,什么叫我身体不好生不出儿子啊?”








“姐夫好走,青儿先行一步,管将军家喜宴等着本王去开席呢。”话音还未落,穆青双足一点踩着风就飞得不见踪影了,轻身功夫简直快要赶上蔺晨。








梅长苏眼见着他一骑绝尘,只留自己一人在原地。忽的觉得哭笑不得,忽的又觉得如释重负。其实早就下了决心才来的,只是见了霓凰的面又不免患得患失,也实在是庸人自扰。有风袭来,竹涛阵阵,这听涛亭也算名副其实。梅长苏下意识的紧了紧披风却并不觉得冷,是了,北方的寒风一路吹到云南,一层一层地脱掉了凛冽磨圆了刀锋,这里本就终年温暖,四季如春。

(此篇又名逼婚)







【殊凰】青冥

鸵鸟蛋:

(一)


 


贞平二十五年,从除夕开始琅琊山上便很安静。


并非是说琅琊阁的主人太过出尘而懒得去过芸芸众生都扎堆儿庆贺的节日——下人们如常地扫尘、贴年画、剪窗花、包饺子、放鞭炮;一刻不得闲的蔺少阁主还专门谱了欢快喜庆的新曲儿,请来最好的乐师舞娘为年宴助兴。


这是林殊在琅琊山上过的第二个年。比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被蔺老阁主从地狱火海里捞回一条命,整个琅琊阁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拴在他气若游丝的一呼一吸间而没有人有心思去为忙年做多余的准备;这个新春,琅琊阁的日常算是终于回到了正轨——但林殊依然觉得,琅琊阁太安静了,安静地令人心疑。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有人来阁中买消息、问究竟了。


林殊问蔺晨,蔺晨说是怕扰他休养,阁中的事务能减便减了——可他分明记得即使是一年前他碎骨拔毒之时,前来问道者尚且往来不绝:老阁主专心治病,少阁主便去打发生意;蔺晨又说是因为年关将近,即便江湖纷扰不断,大家总也想着要过个好年,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要赶在这个时候问——可林殊还是记得,去年除夕,金风镖局总镖头金俨不畏凛冬严寒、山路崎岖,专程携重金上山在琅琊阁门口跪了一宿大声陈冤,连躺在内室昏沉养病的林殊都听得分明:他是为了只为讨得与他有杀子之仇的巨鲸帮帮主赵倚峰的藏身之处。


蔺晨不语。这个向来巧舌如簧、潇洒快意的少年烦躁得挠了挠头发,难得地对林殊发了脾气:“你就好好养你的病!这么精神的样子骨头是全长好了么?我琅琊阁的事要你操什么心!”随后拂袖而去,像是林殊真的冒犯了他少阁主的威严。


林殊按下话头再不提此事——蔺晨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相安无事了十来天,便是正月十五。


挂花灯,煮元宵,虽不比灯会集市热闹,但上元佳节温暖和乐的气氛即便是在这云飘雾绕的山里,也同样是让人熨帖欣慰的。林殊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像这天这样心境清明了。


吉婶的媳妇儿年前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才刚出月子小两口就抱着那婴孩来向蔺晨讨彩头。只见那小婴儿裹在包被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林殊在旁见了也很喜欢——自己病中多亏吉婶照顾,看她家庭和美,自然替她高兴。


“诶我说吉勇,你才多大啊都有孩子了?我记得你今年才十七吧?”蔺晨一面拿着个金稞子试图晃醒那个婴儿,一面嘴里闲不住地叨叨。


“回少阁主,小儿过了这年啊,就十八了,传宗接代还嫌晚了呢。”吉婶虽是这么说,但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骄傲。


“嗬,我都二十二了,老婆还没影儿呢。”蔺晨见金稞子晃不醒那婴儿,便伸手指去戳孩子肥嘟嘟的小脸,玩性上来了,一副不把他闹醒誓不罢休的样子。


身旁软榻上斜靠着休息的林殊眼神有些空。他今日身子仿佛感觉好些,便从里屋挪到了外间,能看到院子里孩子们手中摇晃着小小的烟火在笑在闹,房檐下挂着许多彩灯——有元宝样的、荷花样的、白兔样的、雨燕样的,他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一个花样,却怎么都想不起是少了哪一个。


“说起来吉勇倒是和先生差不多大的,如今先生身子也渐好了…”吉婶见林殊今日气色不错,心下更加爽快。她不知林殊的姓名,便一直是唤他先生,但这一年多床榻间日日伺候饮食汤药,林殊身不能动时甚至有些隐事都需旁人帮扶,心中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的晚辈亲人。何况见林殊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竟是受了那样多的苦,吉婶待他更是多了一分疼惜与照拂。只是林殊到底是阁主的客人,主仆有别,饶是心中将他视作自己儿子般的存在,有些话也不好僭越。


林殊只是笑笑,也不做声。厨房里的元宵开锅了,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将自己提的一盏鲤鱼灯随手插在了扶栏上,跟着院子里一窝蜂的孩子们去抢元宵。林殊的眼神落在那盏花灯上就再也移不开眼——是了,是金鱼,檐上缺的,是一盏胭脂粉的金鱼灯。


他其实每日都在数,清醒的时候数了将近五百个日子却一次也不敢往回看。因为即使只是隔着那刃冰峰、那片火海向彼岸望一眼,心里的剧痛都比挫骨拔毒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林殊于是只有强迫自己忘记檐下旋转的花灯、庭中浮动的梅香,和那张在灯影暗香中一时明媚一时模糊的笑脸。


那个婴孩也不知是终于被蔺晨弄醒了还是自己肚饿要吃奶,哇哇地哭起来引得林殊收回了目光。小两口忙上前接过孩子,领赏道谢后便裹紧孩子同吉婶儿一道快步回去了。蔺晨也一阵风似的呼啸出去和孩子们抢元宵,一时间房里只剩林殊一人。他想起适才吉勇夫妇站在堂下相依偎的样子——两年了,若是未生变节,自己今日会不会也该是和她一道,抱着新生儿去太奶奶那里讨彩头呢?


——本从不敢触碰的遐想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心中不觉一阵暖意;


“…霓凰…”


——本从不敢记起的名字就这样从喉咙里滑到唇边,轻轻地吐出,带着一丝甜。却意外地并不像期待中那样觉得熨帖:只有一阵无来由的心慌。慌到心动变成了心悸,甜变成了腥。


 


“先生,先生!!”从屋外进来的婢子见林殊在榻上吐了血,“您等等,我这就去找少阁主!”可待她遣人寻到厨房却并不见蔺晨的身影。


  “少阁主接到飞鸽传书,上云顶去了。”


 


 


  “一个字也不能说!”蔺晨站在琅琊山云顶,皓月当空他却难得的对这良辰美景视而不见,眉头紧锁。


“可这战事本就是举国关注,如今惊天事变,消息只要一传出来定是民声沸腾世人皆知。少帅已经起了疑,我怕是再瞒不住啊!”暗处走出一个人来,是原赤羽营副将卫峥,也是愁容满面。


“谁敢透半个字给他就给我滚下琅琊山!”蔺晨咬咬牙揉烂了手中那张薄纸:


“鏖战三月,云南王穆深战亡。”



【殊凰】青冥(二)

鸵鸟蛋:

(二)


蔺晨初见林殊之时,他整个人像一个被绞烂又烧黑了的破布偶,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任人摆布,只剩一口气吊着,反反复复地病危却是怎么都死不透。后来在他爹和他七日七夜没有合眼的联手救治下,林殊总算是捡回半条命,呼吸间终于带了一丝热气,不用凝神也能看到他胸膛的微微起伏。


那时起,蔺晨便发现这个少年总时时地发魇。刚开始他整个人还未清醒,连掀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浓烟和毒虫又哑了他的喉咙,被魇住的时候只是气喘如牛,浑身冷汗,好容易修养回的体力一下子就泄了大半——每每这时候,蔺晨就知道自己大概又要三日不得合眼。后来林殊醒了过来,一点点恢复神智与体力。蔺晨虽然早知道他的来历——赤焰少帅当年也是誉满天下走卒皆知。但缠绵病榻数月,林殊早就落得一副形销骨立、始终一只脚留在鬼门关里的羸弱模样,加上火寒之毒毁人容貌,蔺晨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他立于马上往来冲杀、勇冠三军所向披靡的样子。


直到那一天,林殊想也没想就选择了碎骨拔毒——他要活,却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他说这半条好容易捡回的命不属于他一个人——还属于他身上背负的七万亡魂。蔺老阁主是他父亲的至交,卫峥和黎纲也是赤焰的同袍,可无论谁费尽了口舌都不能劝他回转心意。那个时候蔺晨才从林殊那不忍卒视的鬼样子中隐约看到了曾经名满天下的赤焰少帅的决绝身影。


可也是从碎骨拔毒那时候起,曾经随着林殊逐渐清醒而消失的魇症又回来了。这一次蔺晨倒能从他梦魇中的呓语大概推知这个十九岁就历尽人间至辛的少年到底梦见了些什么:左前锋、爹爹、谢玉、赤焰…无非是那场屠杀和浩劫中的片段,听得多了,满脑子诗酒歌画软玉温香的蔺少阁主也就失去了兴趣。


直到有一天,林殊躺在那里,呼吸和缓面容平静,蔺晨记得那是第一次在林殊脸上看到可以算作是安稳的表情。他起身倒茶喝,却听得背后的人在轻声叫:“霓凰”


是个女人的名字,这让蔺少阁主来了兴趣。他略一打听就知道“霓凰”便是云南穆王府的那位和林殊订过亲的小郡主。可即便后来日日守着想听个究竟,却是再没听到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梦呓之中了。


后来林殊身体渐渐地好转,蔺晨几次想打听他这个青梅竹马,话到口边却难得地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林殊遗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除了深宫中的太皇太后便只剩这位霓凰郡主,若他自己愿意,倒也不是不能派人去云南知会一声。可林殊对他已经失去的、和还存在于遥遥远方的过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蔺晨也自然不好去当那不识趣的愚人。


 


日子久了,蔺晨也渐渐忘记了霓凰郡主这回事。直到去年暮秋南境烽烟又起——南楚是看准了大梁在上一次与大渝的决战中元气大伤,后又自毁长城,此次竟是举全国之力试图攻入青冥关掠夺云南属地。穆深再次提刀上马却并未如往常那样立即退敌,一时间朝堂纷扰民怨鼎沸,往来琅琊山买卖消息的官家草莽大多都和南境的战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蔺晨发现林殊那讳莫如深的过去竟是如同鬼影一般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彼时他碎骨初愈,病情随时可能反复。蔺晨虽不知穆霓凰在林殊心中到底占了多少分量,但至少知道此刻若是让他得知南境的危机轻则徒劳神伤,重则急怒攻心——或许蔺老阁主和自己两年的的心血就此交代了。于是蔺晨严令琅琊阁中众人对于南境战事在林殊面前一律不准提及。又怕上山求问的人不知此中关节,议论战事而被林殊听了去,蔺晨初时只尽量在离林殊起居很远的地方接待宾客;随着战事日笃,琅琊山上外客往来不绝,他干脆将阁中的各项事宜全部挪到半山腰另一处庄园处理,断绝了去往山顶的道路。


  虽然琅琊阁上下将外界的一概消息都瞒得密不透风,一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模样,蔺晨自己却是须臾都不敢将目光从云南方向移开。据说云南今年是出奇的冷,眼看年关将至,穆家军却没有半点反击的势头,只一味退守。战事从深秋拖入隆冬,眼看着南境大军已经退到了青冥关外不足五十里处。南楚若是攻下了青冥关,大梁南面就门户大开了。他不敢想象一旦南楚得逞,北面的燕渝两国再遥相应和,届时这天下将会是怎样一副生灵涂炭的模样;他也同样不敢想象,如果穆家的小郡主在林殊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林殊与这人世间最后一缕连接也要被斩断,以他现在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会不会就此被身后那七万亡魂重新拖入阴曹。


此时世人皆怪云南王穆深主战不力,一时间谣言四起,金陵城内甚至纷传穆王府早已与南楚勾结,意图颠覆大梁。而身为琅琊阁少阁主的蔺晨怎会不知穆家军节节退守此中的关节。当初穆王功高势重不下于林燮,两家又是姻亲。梁帝顾忌穆深,本想借着林穆两家联姻的由头,一衣带水地削了穆家。可无奈太皇太后八十高龄竟以死相胁力保霓凰郡主,最后中风卧床神智半失,这才免了她因为指婚林殊而被祁王案株连。梁帝又想让穆王府世子穆青入京为质,但穆青那年才刚满六岁,彼时若真的以此稚童胁迫军功赫赫且并未有任何不轨行径的国之栋梁,恐又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梁帝只好敕令穆深留在金陵检点行径,切记以林燮为戒。而穆霓凰因为年纪尚幼,特准回到云南,本因许配林殊而已写入玉牒今也一并划掉,待天家重新斟酌再行指婚。从那以后两年未到的光景,梁帝对穆王府番兵是一削再削,无奈穆深远在金陵,王府上下无人主事也只能任人宰割。此番南楚兴兵来犯,南境群龙无首陷于危难,梁帝只得重新启用被搁置了两年的穆深,令他立马赶回云南主持大局。云南本就山高水远消息不便,想那穆深两年未至军中整顿也难在片刻就消化军情。从初时仓促应战,穆家军以几乎只剩半壁的军力迎战南楚全国精锐,战况早就不容乐观;此时大梁当应举全国之力襄助于云南。可梁帝生性多疑,金陵城内又谣言纷纷。他只想穆深纵横疆场与南楚打了三十余年的交道,哪次不是马到成功手到擒来?可偏偏这次却是且战且退,还连连要求朝廷追加兵力粮草, 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梁帝虽信穆深不至于与南楚勾结,但仍怀疑他是在借此一战向自己示威:朝廷日后倚仗他的地方还多,不可再与他多生麻烦;还要一并把之前削掉的穆王府的兵粮追要回来!于是云南方向一日三封的加急奏报梁帝置之不理,闲闲派去几队亲兵算是以显皇家重视就草草敷衍过去。钱粮更是一概没有,只说年关将至国库各处买办赈灾早已捉襟见肘,云南四季如春不似中原苦寒,相信南境将士们定能尽忠报国渡此难关。


如此腹背受敌,穆深能够且战且守撑到如今没有败溃已是奇迹。而从金陵千里驰骋赶回云南又鏖战三月不息,对这个已年届知天命的老将来说早就该到极限。所以当蔺晨收到穆深战死的消息时,他都没有吃惊,心中甚至还有一丝为这个老者松了一口气的欣慰。可接踵而至的也是心中深切的忧虑:穆深一死,南境复又群雄无首——穆王府长子八年前在军中猝死此案至今未迫;当时王妃有孕,听闻噩耗早产下幺儿穆青也撒手人寰;只剩下长姊霓凰虽已成年但毕竟是一届女流。穆深以下良将居多竟是一时无人可揭帅旗,大梁实在危在旦夕。


 


此时听仆从禀报林殊吐血,蔺晨匆忙赶回暖室,把脉之后竟一时诊不出症结。只见林殊满头虚汗,神智迷离,昏蒙中一脸惊惶无措,手足剧颤。蔺晨本一直期待着林殊何时能再梦见他那小青梅,好听他梦话取笑于他。可此刻听到林殊一遍遍不断地唤着“霓凰”,蔺晨却再也笑不出来。他反复回想,确认林殊应是不知南境战事的,可此刻突如其来的发病却让蔺晨一阵阵心如擂鼓的慌——“这什么感应啊,要不要这么邪门?”


本在一旁焦急关注的卫峥此时竟是比蔺晨还要先镇静下来:“蔺少阁主,借你阁中宝马,卫峥要去云南一趟。”


“你现在去云南能干什么?”——蔺晨张了张嘴,想发问却最终没有问。


“罢,罢…一个个的全是死心眼!”他转头继续为林殊施针,“你去吧,牵我那两匹汗血宝马。记得换着骑啊!累死你无所谓,累死我的绝地和逾辉,你们家少帅可赔不起!”






【见了鬼了...写了半天怎么觉得主角是蔺晨╮(╯▽╰)╭】

【殊凰】青冥(三)

鸵鸟蛋:

【写在前面:中间用了首云南民歌小河淌水,呃...其实是1947年才作曲的,但很好听也很优美,昨天发在lo上了。如果mina觉得跳戏....就跳过那一段吧╮(╯▽╰)╭】
















林殊做了个梦,他梦见两年前的上元夜,自己和霓凰一起在檐下挂花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霓凰了,以致于近些时她的面容在脑海里竟有些模糊。可这一次,梦中的霓凰是那样清晰,一颦一笑都仿佛就在眼前。她平日里不爱施粉黛,又常常跟着自己舞枪弄剑而练得满头大汗,但在林殊的眼里却怎样都是天底下最美的那一个。此刻霓凰正扶着一盏粉色的金鱼灯看着自己笑,一时间灯火透过灯罩仿佛给她姣好的面容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灿若桃花,实在是好看得紧。


“林殊哥哥,好看么?”


“嗯,好看。”


霓凰笑得那么明亮,林殊的眼里竟有被灼伤的刺痛。


“林殊哥哥,霓凰有些累了,你像小时候那样背我一次可好?”


林殊有些讶异,虽然二人青梅竹马,自幼玩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太皇太后为二人指婚后,霓凰反倒是对他记起了男女大防,再不轻易牵手呢喃。此刻突然要他背,林殊竟有些反应不及,呆愣在那儿了。


“林殊哥哥?林殊哥哥?”霓凰还在站在那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你上来!”林殊回过神来,转身背对霓凰蹲下。小凰儿肯要他背,哪怕是背一辈子,他也愿意!


霓凰跳到他背后,双臂圈紧在他的脖子上。林殊两手穿过她的膝盖,稳稳地站起来,颠了颠他的小姑娘:“小凰儿不怕羞,这么大了还要人背。”


“林殊哥哥才不怕羞,做梦都想着背媳妇儿!”霓凰在他耳边叽叽咯咯笑着,不甘示弱地回嘴道。带着淡淡梅花香的气息轻轻地扫在林殊裸露的脖颈上,激起他浑身几不可查的微微颤栗。


“别闹,抓紧了别撒手啊,掉下去我可不管你。”林殊有些赧然,只能背着霓凰埋头向前走。他确实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回忆,但如果这是梦,他宁愿自己永远不醒,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林殊哥哥,我唱首歌给你听吧?”霓凰在自己背上也不安分,两只脚前后的晃着,就像小时候背她时一样。


“好啊,小凰儿要唱什么歌?”


“嗯,唱首我们云南的山歌。”


“讲什么的?”


“你听了就知道啦。”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


清悠悠


哎,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此时皓月当空,霓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吹来,又乘着清风飞向了远方,可她不住晃动的双腿渐渐不动了,环着自己脖颈的双手也不知道何时已经放开了。林殊只觉得背上的身躯越来越冷,但背后与霓凰紧挨的衣衫却变得湿滑灼热。鼻中又闻到那日日萦绕在自己呼吸间,至死方休的铁腥。


“霓…凰…霓凰…”——不敢回头,声音都在颤抖。


“霓凰…霓凰!”林殊只能一声声地唤她的名字,一步步地向前走——他知道这是一场噩梦,但他怕醒来了梦境就变成现实,所以他不敢停,因为不敢醒。


林殊的眼前一阵花白银星,仿佛又听到刀枪剑戟相互碰撞的声音和将士们冲杀搏斗的呐喊。倏忽间,背上的霓凰已不知去向,他却带着一身不知是谁留下的斑斑血迹重新回到了梅岭。可这一次他只是一缕浮在半空中的游魂,使不得劲、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眼睁睁看着同袍们被大肆屠杀。


“不能让聂大哥过去,不能让聂大哥过去!”——一次次梦回百转中无力回天的绝望复又像有毒的藤蔓爬满他全身,只好在这修罗场中仓皇地四处寻找那个披着赤焰帅甲的少年,告诉他后面发生的一切——即便这是梦,哪怕多救一个人!哪怕能多救一个人!


等他终于在崖边找到那熟悉的身影,却赶不及阻止谢玉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将那杆日日夜夜在他体内绞动的长枪刺破少年的铠甲,插入他的腹中。


饶是这场景早就在梦里复演千遍,林殊此刻浮在半空中亲眼看着它发生,仍是感到一股要将胸膛撕开的恐惧。


可这恐惧真正将他撕碎却是在他看到地面上的少年被刺中后仰面向天的脸——不是林殊!


披甲拼杀的不是他!浴血搏斗的不是他!被长枪贯穿前后、欲长啸而无声的也不是他!


那是他视若珍宝的姑娘,是他想要一直照顾着、宠爱着,一生都背负着她甜蜜的重量携手同行的小凰儿!


林殊曾觉得霓凰的眼中藏着亿万星辰,燃烧着勃勃生机和脉脉爱意,仿佛永生不灭。那是黑暗中牵引着自己的唯一的光。可如今他却眼到着霓凰穿着自己的铠甲、提着自己的长剑、走向自己的结局——硝烟与血污沾染的面容再不复往日的朗朗笑意,双眸里璀璨的星光也逐渐黯淡以至完全熄灭,只余一场万籁俱寂的空蒙。


“霓凰!!”——林殊已是目眦尽裂,终于嘶吼出声,天际一声炸雷将他的身体连同梦境一起撕碎。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猛然从榻上坐直起身,涔涔冷汗浸透衣衫,声声急喘气粗如吼,却始终不敢睁开双眼。


“少帅?少帅!”——脑海里还有金戈铁马的嘈杂,但黎纲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这是玩世不恭的语调中依旧难掩焦急的蔺晨。


林殊终于缓缓地睁开眼——依旧是水烟氤氲的琅琊山:并没有温暖祥和的林府,也没有被烈焰焚焦的梅岭,没有形如恶鬼的谢玉,也没有霓凰。


“我要去云南。”林殊听见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是了,拔毒之后他不只是面目全非,更是从头到尾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什么?你说什么?这小子是还没醒在说梦话么?”蔺晨停下翻检林殊眼皮的手,不可置信地回身问榻旁候着的其他人。


 


“我说,我要去云南。”